晨光初透,薄雾如纱笼罩着平忧王府的重重院落。辰时过半,本该是饶秫起身的时刻,阿蒙端着热水立在门外,轻声唤了三遍,内里依旧无声。
阿蒙心中涌起不安。他放下铜盆,推开雕花木门——锦被整齐叠放,床榻空无一人,窗棂虚掩,案几上压着一纸短笺:
“外祖母、外祖父勿忧,秫有事需出府数日,必安然归。”
字迹潦草,墨迹未干透,显是仓促写下。
阿蒙脸色煞白,捧着短笺一路小跑穿过回廊,惊起飞檐上几只灰鸽。他直奔东院主屋,却在月洞门外撞见苏篱。
“何事慌张?”苏篱止步,一身素色绸衣在晨风中微动,面容清癯,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“凉北第一公子”的风仪。
阿蒙扑通跪倒,双手高举短笺:“王君,殿下、殿下他……”
苏篱接过纸条,目光扫过,面色骤然凝重。他捏着纸笺的手指微微发颤,却强作镇定:“何时发现的?可曾查验过殿下房中物件?”
“就、就在方才。屋中物件并未缺少。”阿蒙语带哭腔,“是虏失职,昨夜竟睡得那样沉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苏篱将短笺仔细折好,塞入袖中,“你先去偏院候着,暂勿声张。”
望着阿蒙踉跄离去的背影,苏篱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恢复平素的温润。他转身走向主屋,却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茶盏碎裂之声。
“——跟季楹一个德行!不声不响就没了踪影,这是要急死谁?!”
以季迮的修为,当然听见了门外那番话,怒骂穿透门板,气势半分未减。
苏篱推门而入,看见满地瓷片,季迮拄着紫檀杖立在堂中,胸口起伏。几名侍从战战兢兢收拾残局。
季迮转头,鹰目如电,看向爱夫,面色缓和。
苏篱从袖中取出短笺递过去。
季迮扫了一眼,怒极反笑:“好,好得很!他爹当年偷偷入了饶鍪府中当侧室,如今他的好男儿也学了个十成十!”
不过半盏茶功夫,三名黑衣护卫跪在堂下,为首者额头触地:“主上恕罪。昨夜子时后,属下等确未察觉殿下离府。西侧院墙处的阵法也完好无损……”
“完好无损?”季迮冷笑,“一个大活人能从你们眼皮底下消失,难不成是化作青烟飘走了?”
护卫首领冷汗涔涔:“属下、属下推测,殿下可能用了秘宝。”
堂中一静。
苏篱蹙眉,想到一种可能。
季迮却忽然想起另外一事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他挥退护卫,待屋中只剩二人,方压低声音:“上月饶秫回凉北时,在府门口撞见的那女子……”
“你是说,妘苓?”苏篱神色微变。
关于那人,妻主私下也向他提及过。
“对,饶秫对她有不同寻常的情感。”回想起当日的情景,季迮脸色如墨。
父子俩都是乱来的主。
“难不成他去寻她了?”苏篱。立即想到关键处,面露担忧。
“极有可能。”季迮冷笑。
“她应该会回去复命。”苏篱心头一颤,“可要询问一下阿咲?”
“这事我会处理。”季迮坐下,想到母亲对饶秫的疼爱,对苏篱叮嘱道“母亲那边满着,别扰了她清静。”
“楹儿那边?”苏篱点头,而后想起宫中的男儿。
“让人通知他。”对于目前唯一的子嗣,季迮是又爱又恨。
“你也别担心,他若是去找她,必然不会出事,潇王的属下,定会护他周全。”苏篱顺势坐在她怀中,捧着她脸安慰。
自从上次敞开心扉之后,他与她的关系缓和了不少。
与此同时,皇宫重华宫内,气氛同样凝重。
季楹跪坐在偏殿软垫上,一身素白长袍,墨发未绾,披散肩头。他已在这殿中跪了三个时辰,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。
殿门开处,鸷帝饶鍪大步走入,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光洁地面。她年近四十,眉目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,此刻却因怒气显得有些狰狞。
“季楹,你可知罪?”
季楹缓缓抬首,面容平静无波:“臣侍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饶鍪在他面前站定,俯身捏住他的下颌,“朕这些年待你如何?后宫之中谁有你的地位?你倒好,竟敢上书求和离书!”
季楹被迫仰头,眼中却无半分惧色:“陛下待臣侍很好。是臣侍不配。”
“不配?”饶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,“当年是你自愿入我后院的,不惜与你祖母闹僵。”
“当年臣侍年少,不知情爱为何物。”季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如今知道了,才明白这些年误了陛下,也误了自己。”
饶鍪松手,季楹的下颌已留下红痕。她背过身去,胸膛起伏:“是因为秫儿?你觉得朕对秫儿不够好?”
“秫儿很好。”季楹垂眸,“是臣侍不好,臣侍……无法爱陛下。”
殿内死寂。
许久,饶鍪才冷笑一声:“好,很好。季楹,你以为有平忧王府做靠山,朕就不敢动你?”
“陛下自然敢。”季楹抬眼,目光如古井无波,“但陛下应该知道,若臣侍在宫中出事,平忧王府五万灵师不会善罢甘休。凉北国祚,怕是要换个姓氏了。”
“你威胁朕?”
“臣侍不敢。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饶鍪盯着他,忽然大笑起来,笑声中却无半点欢愉:“季楹啊季楹,朕真是小看你了。你以为朕会怕?”
“陛下不怕。”季楹轻轻摇头,“但陛下是明君,不会为了一己私欲,置江山社稷于不顾。”
这句话戳中了饶鍪的痛处。她确实不敢。平忧王季迮镇守北境几十年,麾下将士只认季家军旗。若季楹在宫中出事,北境必反。届时内忧外患,饶家江山危矣。
“好,好一个季楹。”饶鍪咬牙切齿,“既然如此,你就给朕在这盈槐宫好好待着!没有朕的允许,不许踏出宫门半步!”
“臣侍遵旨。”
饶鍪拂袖而去,殿门在身后重重关闭,落锁声清晰可闻。
季楹依旧跪坐在原地,直到脚步声远去,才缓缓放松了绷紧的脊背,缓缓起身。
他会规规矩矩向她下跪,不过是对她的愧疚罢了。
他伸手入怀,摸出一块温润玉佩——那是饶暮圻周岁时,他亲手为儿子戴上的长命锁。
“圻儿……”他低声呢喃,眼中终于浮现出担忧。
虽然他现在叫饶秫,但他在私底下还是喜欢叫他圻儿。
昨日收到王府密信,说饶秫在府中安好。可不知为何,从今晨起他就心悸不止,总觉有不好的事发生。
忽然传来轻微叩门声。
季楹神色一凛,走到门边打开,他的侍从匆匆行来,在他耳边低于:
“六殿下昨夜失踪,王府正暗中寻访,主君让你勿忧。”
季楹的手一颤,脸色苍白。
秫儿失踪了。在他被囚禁宫中的时候,他的孩子不见了。
季楹扶住侍从,指节泛白。许久,然后他走回软垫坐下,闭上眼,开始默默背诵兵书。
这是母亲季迮教他的——越是危急时刻,越要冷静。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
但他背到第三句就背不下去了。
圻儿,他的圻儿。
“是为父对不住你……”季楹将脸埋入掌心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主子你别担忧,小殿下一定会平安无事的。”侍从跪于他身侧安慰。
“我记得阿蒙说过,秫儿很黏护送他回来的那位护卫?”季楹猛然惊觉,抬头看向他。
“却有此事,主子的意思……”侍从也领悟到了。
本章共 2576 字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懒人小说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内容侵权请联系 [email protected],第一时间处理移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