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相亲

年关一过，贾张氏就开始给贾东旭张罗媳妇了。

这事全院都知道，因为贾张氏没打算瞒着。她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东厢门口，手里衲着那双永远衲不完的布鞋底子，嘴也不闲着。三大妈蹲在水龙头那儿洗衣服，她就跟三大妈说；刘海中的老婆出来倒水，她就跟刘海中的老婆说；连聋老太太从后院出来晒太阳，她都要凑过去说几句。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话——“我家东旭该娶媳妇了”“城里姑娘最好，户口在城里，吃商品粮”“你有合适的给介绍介绍”。三大妈被她念叨得耳朵起茧子，洗衣服的时候把棒槌抡得比平时响了一倍。

何雨柱每天早出晚归，从丰泽园回来的时候，总能看见贾张氏坐在东厢门口，手里衲着鞋底，眼睛盯着院门口。看见有人进来就抬头看一眼，不是媒婆就低下头继续衲。她的鞋底己经衲了半个月了，才衲了一半——心思根本不在针线上。

二月二，龙抬头。贾张氏托的媒婆上门了。

媒婆姓王，五十多岁，胖墩墩的，脸上抹着粉，嘴唇上涂着红，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。她在南锣鼓巷这一片干了半辈子牵线搭桥的营生，谁家儿子多大、谁家闺女待嫁，她心里有一本账。王媒婆进了院子，先跟贾张氏站在槐树底下说话。贾张氏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架不住她平时嗓门大，压低了也漏风。

“王媒婆，我家东旭你是知道的，轧钢厂正式工，铁饭碗。城里户口，吃商品粮。房子嘛，东厢两间，虽然不大，但地段好，南锣鼓巷，正儿八经的京城地界。”贾张氏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你给找个城里的，最好也是正式工，双职工日子好过。”

王媒婆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粉掉了一点下来。“老姐姐，你放心，我王媒婆办事，包你满意。”

贾张氏把王媒婆送出院门，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。东厢的门帘摔得啪啪响，里面传出她跟贾东旭说话的声音——“这回准成！王媒婆说了，手里有好几个城里姑娘，都是正式工！”贾东旭没吭声，只有咳嗽声从门帘缝里传出来。

何雨柱蹲在自家门口磨刀。丰泽园后厨的老片刀，刀刃上磕了一个小口子，赵师傅让他拿回来磨。他把刀在磨石上来回推，刀锋蹭过磨石的声音细细的，像蚕吃桑叶。何雨水蹲在他旁边，两只手托着腮帮子。

“哥，贾奶奶给东旭哥找媳妇呢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城里姑娘能看上他吗？”

何雨柱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
何雨水想了想。“东旭哥人挺好的，就是有病，家里也穷。”

何雨柱没接话，继续磨刀。贾东旭人是不坏，但贾家有贾张氏。城里姑娘嫁进来，头一天就得跟婆婆挤在两间屋里，伺候一个肺痨丈夫，还得看婆婆的脸色。王媒婆手里有城里姑娘不假，但那些姑娘的家里人也不是傻子，一打听就知道贾家什么光景。

第一次相亲定在二月六，女方是崇文门那边一个百货商店的售货员。

王媒婆领着姑娘和姑娘的娘来了。姑娘二十出头，梳着两条大辫子，穿着列宁装，干干净净的。姑娘的娘一进院子就先看房子——东厢两间，一间贾张氏住，一间贾东旭住。两间屋加起来没有她家客厅大。再看贾东旭——瘦得像竹竿，脸色蜡黄，没说几句话就咳上了，咳得弯了腰。姑娘的娘脸就沉了。王媒婆在旁边打圆场，说贾东旭是轧钢厂正式工，铁饭碗，城里户口。姑娘的娘没接话，拉着姑娘走了。贾张氏追到院门口，嘴里说着“再坐会儿再坐会儿”，人家头都没回。

贾张氏站在院门口，脸上的笑容冻住了。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的，她抄起扫帚扔上去，麻雀飞了，扫帚挂在枝杈上晃悠。

第二次相亲在二月十二，女方是东西那边一个纺织厂的女工。

这回贾张氏学精了，没让人家进院子。王媒婆把姑娘和姑娘的爹领到胡同口的茶馆里，贾张氏带着贾东旭过去。何雨柱下工回来的时候，正碰上贾张氏从胡同口往回走，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贾东旭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咳嗽声闷在喉咙里。何雨柱侧身让过，贾张氏从他旁边走过去，嘴里嘟囔着“纺织厂的女工有什么了不起，还嫌我们家东旭有病”。贾东旭走过的时候，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，没说话，眼神里什么都有——难堪、无奈，还有一点认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