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全院大会

全院大会是八月节后第三天开的。

那天何雨柱下工回来，天己经黑透了。秋分一过，白天一天比一天短，从珠市口大街走回南锣鼓巷，走到一半路灯就亮了。他手里拎着孙师傅借他的那根枣木擀面杖，用包袱皮裹着，沉甸甸的。手腕子还酸着——今天下工后又练了一个时辰擀皮，手腕知道什么时候该带一下、什么时候该收住了。面皮还是擀不出花边，但至少厚薄均匀了，圆了。孙师傅路过看了一眼，没说好，也没说不好，只撂下一句“明天继续”。在丰泽园后厨，这句话就是表扬。

走到院门口的时候，何雨柱觉得不对。

院子里的人比平时齐。三大爷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，手里端着搪瓷缸子，缸子里的茶早就凉了，他忘了喝。刘海中的家门敞着，二大爷坐在门槛上，脚上那双三接头皮鞋擦得锃亮，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。贾张氏坐在东厢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块棒子面饼子，贾东旭蹲在她旁边咳嗽，咳一声她瞪一眼。连后院的老太太都出来了，聋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，背靠着后院的月亮门，手里拄着拐杖，眼睛半眯着。

全院的人都在。

槐树底下摆了一张方桌，桌上搁着一把茶壶、几个粗瓷茶碗。易中海坐在桌边，手里拿着张报纸，报纸举得高高的，把脸挡住了。但何雨柱知道，报纸后面的那双眼睛，从他一进院门就盯上他了。

“柱子回来了。”阎埠贵先开了口。

易中海把报纸放下，折了两折，搁在桌上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
“柱子，你先别回屋。院里开个会。”

何雨柱站住了，把包袱换到左手上。“开什么会？”

“研究研究你家的事。”刘海中接上话，鞋尖点地的节奏快了一拍，“你爸跑了，你一个半大小子带个八岁的丫头，院里不能不管。今儿把大家伙凑齐了，就是商量商量怎么办。”

何雨柱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。窗户纸上映着何雨水的影子，小小的，一动不动。

“行。”他把包袱放在自家窗台上，“那就研究吧。”

易中海站起来，环顾了一圈院子。“柱子，你爹何大清，八月十西晚上跑的。跟隔壁院刘寡妇去了保定。这事大家都知道。你今年十六，雨水八岁。你们兄妹俩往后怎么过？今儿把大家伙凑齐了，就是替你们想个法子。”

刘海中也站起来了，挺着肚子，双手背在身后。“咳。一大爷说得对。依我看，得有个章程。头一条，何家的房子。何大清跑了，房子不能空着。柱子你一个人带个丫头，住两间屋，不合适。”

何雨柱看着他。“二大爷，我家两间屋，一间我和雨水住，一间是我爹的。我爹跑了，那间屋空着。您说怎么办？”

刘海中张了张嘴。“这个嘛……房子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。第二条，雨水还小，你白天在丰泽园学徒，早出晚归的，谁管她？依我看，让雨水白天到贾家去，贾大妈帮着照看。”

贾张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她攥着棒子面饼子的手紧了紧，贾东旭的咳嗽声都被她的眼神压下去了。

何雨柱看了贾张氏一眼。贾张氏的眼睛亮得像胡同里的野猫——何雨水白天到贾家去，何家的门钥匙自然也得给贾家一把。贾张氏惦记何家屋里的东西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

“雨水我自己能带。”

“你怎么带？”刘海中眉头一皱，“你天不亮就走了，天黑了才回来。一个八岁的丫头自己在家，出了事谁担着？”

“出了事我担着。那是我妹妹。”

刘海中脸涨红了。这时候阎埠贵开口了，笑眯眯的，掰着手指头。

“柱子啊，二大爷也是为你好。咱们算一笔账。你在丰泽园学徒，一个月没有工钱，只管两顿饭。何大清跑了，家里的进项断了。你和雨水吃什么？喝什么？冬天的煤球从哪儿来？这笔账你算过没有？”

他算得清清楚楚。每一笔都对。

“院里的意思呢，”易中海接过话头，声音稳稳的，“大家伙凑一凑，帮你们兄妹把这个难关渡过去。但你得记着——院里帮了你，你以后也得帮院里。人不能光进不出。做人不能忘本。”

这句话才是今晚的正题。你今天接受了院里的帮助，你就欠了院里的。等你出了师挣了钱，就成了院里的公共财产。贾家困难帮贾家，刘家有事帮刘家，阎家缺钱帮阎家。一大爷养老，你得伺候。这不是帮忙，是投资。用一袋棒子面、几斤煤球、几句漂亮话，换一个人一辈子的工钱和孝敬。何大清就是这么被吃了一半——他跑得快，只被吃了一半。现在轮到何雨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