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父女

休沐日。苏宅。

苏寄舟难得在家。他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天工院带回来的推演数据。全息屏上的红线还在缓慢南移。不到两年的倒计时跳动着，一霎一霎地缩减。可他没有在看数据。

他看着窗外。

真娘在庭院里画画。

她画的是那块太湖石。苏宅的庭院里有一块太湖石，是清音当年从艮岳写生后带回来的。她说那块石头“听起来像极远的天边在打雷”。

此刻真娘坐在石前的石凳上，宣纸铺在膝头，一笔一笔地画着。她画的不是太湖石。她画的是石头里长出来的东西——钢铁的骨架，铆钉的节点，霓虹色的苔藓。

苏寄舟走过去。在真娘身后立了一会儿。她没有发觉。

“真娘。”

她的笔停住了。下意识用袖口掩住画面。

苏寄舟没有揭穿。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。庭院里极静。那块太湖石立在他们面前，瘦、透、漏、皱，百年前从太湖底被捞起，千里迢迢运到汴梁。

“你母亲也画过这块石头。”

真娘抬头。

“她画的时候，石头还没有这般大。那是十西年前，她刚入天工院。”苏寄舟的声音极平，像在说一桩极旧的事，“她说，这块石头在太湖底躺了一万年。它能听见水的声音。它把那些声音都记住了。”

真娘看着那块石头。

“阿娘听见的……是甚么样的声音？”

苏寄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极远的天边在打雷。”他道，“朱砂的颜色。”

真娘低下头。手在袖中微微发颤。

“真娘。”苏寄舟道，“你画的东西——那座桥，那些钢铁的骨架——你听见它们的时候，是甚么感觉？”

真娘没有答话。

庭院里那块太湖石沉默着。它从太湖底来到这里，听了一万年的水声。此刻它听的是汴梁城里全息商幡的嗡鸣，磁力车流的低响，瓦舍里飘来的歌声。

“阿爹。”真娘的声音极轻，“我怕。”

“怕甚么？”

“怕我画的那些东西……不是真的。”

苏寄舟看着她。她的侧脸，与清音一般无二。

“你母亲生前最末一次实验，接收到了来自未来的信息。”他道，“两个字。‘我在’。天工院用尽一切手段，无法证明那两个字来自何处。”

真娘抬起头。

“可她信。她信了一辈子。”苏寄舟的声音极平，“真娘。你听见的东西，你画下的形状——我不知它们在哪里，不知它们何时。可我知道，你母亲也听见了同样的东西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纸，递给真娘。

那是清音当年画的“违规”之作。太湖石。那座钢铁的桥。霓虹色的河流。波形排列的云朵。

真娘接过来，一张一张地翻看。手在发抖。

最末一张，是一座桥。

与她画的那座桥一般无二。钢铁的骨架。铆钉的节点。留白处，那行她也不识得的笔画。

“阿娘也画过这座桥。”

“十西年前。”苏寄舟道，“她画的时候，不知那是甚么。可她告诉我——那不是给她画的。是给另一个世界的人画的。”

真娘抱着那卷旧画，没有说话。

庭院里，那块太湖石沉默着。汴梁城的全息商幡在远处明灭，把黄昏染成淡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