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,是师师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。
也是她一天中最害怕的时刻。
期待,是因为娘说过会来接她。她想,也许就是今天,也许就是明天。也许就在这个黄昏,娘会从那条路上走来,笑着朝她招手:“师师,娘来接你了。”
害怕,是因为每一天的期待,都以失望告终。
每一天。
从不例外。
师师学会看太阳了。
不是因为她想学,是因为她需要知道什么时候是黄昏。
早上醒来,太阳在东边,从窗纸里照进来,白花花的。那时候她会想,还早,离黄昏还早。
中午太阳爬到头顶,影子缩成一小团。她会想,快了,再过几个时辰就是黄昏了。
下午太阳往西边落,影子越拉越长。她会想,快了快了,马上就要到了。
等到太阳变成一个大红球,挂在西边的山头上,把半边天都染红了——
她就跑到山门口去。
每一天,风雨无阻。
第一场雪化的时候,她去了。
桃花开的时候,她去了。
夏天蝉鸣的时候,她去了。
秋天落叶的时候,她也去了。
山门是佛寺的正门,两扇朱红色的大门,门上有铜钉,门两边蹲着石狮子。门槛很高,师师要双手撑着才能爬过去。
她每天黄昏都爬过那道门槛,站在山门外,朝那条路张望。
那条路很长,弯弯曲曲的,从山脚一首通到山门。路两边种着槐树,春天开白花,夏天遮阴凉,秋天落叶子,冬天光秃秃。
师师对那条路了如指掌。
她知道从山脚走到山门要走多久——大人走得快,一炷香的工夫。小孩子走得慢,要两炷香。
她知道路上有多少个坑——十一个。她一个一个数过的。
她知道路边第几棵槐树上有个鸟窝——第七棵,喜鹊的窝,每年春天都有小喜鹊叫。
她什么都知道。
唯一不知道的,是娘什么时候来。
第一天,师师在山门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眼睛都不敢眨,怕一眨眼,娘就从她眼前走过了。
可是路上没有人。
连个过路的都没有。
她站得腿酸了,靠在石狮子上,继续看。
太阳落下去了,天黑了。
慧明师父出来找她:“师师,该回去了。”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娘马上就来。”
慧明没说话,站在她身后,陪她等。
又等了一炷香,天全黑了,路上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“明天再来吧。”慧明说。
师师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明天。
还有明天。
娘说过会来的,也许就是明天。
第二天,她又去了。
这次她带了一个小板凳,坐在山门口等。
小板凳是厨房烧火用的,矮矮的,她坐上去,膝盖正好能搁下巴。她抱着膝盖,眼睛盯着那条路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太阳又落下去了。
娘没来。
“明天再来吧。”慧明又说。
师师点点头,收起小板凳,跟她回去。
第三天,第西天,第五天。
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
师师每天都去。
板凳从厨房搬到了山门口,成了她的专座。每天黄昏,她就坐在那里,两条小腿晃啊晃,眼睛盯着那条路。
她开始认得出每个路过的人。
山下有个砍柴的老头,每天挑着柴经过,看到她总会喊一声:“小尼姑,还在等你娘啊?”
“嗯!”
“别等了,你娘不会来了。”
师师不理他。
她不信。
山下还有个卖豆腐的大婶,隔几天来寺里送豆腐。看到师师坐在门口,总会停下来摸摸她的头:“还在等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会来的。”大婶说,“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乖,肯定心疼死了。”
师师听了这话,鼻子酸酸的,但没哭。
她不能哭。
哭了就看不清路了。
春天过去了。
桃花谢了,槐花开了。
师师每天黄昏还是坐在山门口,看那条路。
路两边的槐花开得满树都是,白花花的,风一吹就飘下来,落在她头上、肩上、膝盖上。
她不拍,也不躲。
她怕一拍,就错过了娘。
有时候妙静会来陪她。
两个小女孩并排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
“师师,你娘长什么样?”妙静问。
“好看。”师师说,“特别好看。”
“有多好看?”
“比菩萨还好看。”
妙静想了想,她没见过比菩萨还好看的人,但她相信师师说的。
“你娘一定很好看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师师笑了,“我娘笑起来更好看,眼睛弯弯的,像月亮。”
“那你爹呢?你爹长什么样?”
师师愣了一下。
她想不起来爹长什么样了。
这才几个月,她己经想不起来了。
她使劲想,想爹的脸,想爹的声音,想爹抱她时的感觉。
想不起来。
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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