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师师不会变的。不会变成银子。不会变成货物。师师还是师师。不管值多少钱,师师还是那个师师。”
她抱着砚台,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天空。月光从木条的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白白的,凉凉的。她嘴角带着笑,不是装的,是真的。
因为她心里那盏灯还亮着。
像佛寺的青灯,燃了五年,还在燃。
像山门口的等待,等了西年,还在等。
像她这个人,被抛弃了无数次、被打倒了无数次、被关在笼子里七年,还在站着。
她没有倒下。她不会倒下。
一千两银子压不垮她。李姥姥压不垮她。那些客人压不垮她。谁也压不垮她。
因为她是李师师。
是那个从三岁起就有的、谁也压不弯的、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李师师。
这一点,谁也不能改变。
夜深了。
醉杏楼的红灯笼还亮着,但客人己经散了。李姥姥在楼下算账,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,像在敲丧钟。苏妈妈端着药碗走过走廊,咳嗽声断断续续,像漏了风的风箱。楼里的姑娘们都睡了,只有师师的阁楼还亮着灯。
她坐在窗前,面前摆着那张琴。
不是严老先生留下的那张。那张她弹了七年,琴面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,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。李姥姥说那张琴太旧了,配不上她现在的身份,给她换了一张新的。新的琴很漂亮,紫檀木的,琴弦是上好的蚕丝,琴身上刻着精美的云纹。但师师觉得它冷。
不像那张旧琴,摸上去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手。
师师的手指搭在新琴的弦上,没有弹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挂在天空正中间,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。她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抱起琴,走出门。
苏妈妈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看到她抱着琴下楼,愣了一下。
“师师,你干嘛去?”
“去院子。”
“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睡不着。”
苏妈妈没再拦她。她知道师师心里有事。从及笄礼那天起,师师就不对劲了。不说话,不笑,不弹琴,整天坐在窗前发呆。苏妈妈想劝,不知道从哪劝起。有些事,劝了也没用。
师师抱着琴走到院子里。
桂花树还在,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白的,凉凉的,像铺了一层霜。师师把琴放在石桌上,坐下来。石桌很凉,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没有回去,她坐在那里,手指搭上琴弦。
勾。
挑。
抹。
琴声响起来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
她弹的第一首,是《蝶恋花》。
十三岁那年,她在这棵桂花树下练了无数遍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怕,什么叫痛,什么叫身不由己。她只知道唱歌,把心里的事唱出来。唱完了,有人鼓掌,有人喊她的名字,有人用心疼的眼神看她。
那个人现在在哪里?
他不知道她要梳拢了。
不知道她今晚一个人坐在这里,对着月光弹琴。
不知道她的心快要碎了。
师师弹完《蝶恋花》,没有停。
她弹了第二首——《少年游》。
周邦彦教她的第一首词。“并刀如水,吴盐胜雪,纤手破新橙。”她弹着弹着,想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端着一杯清茶,用那种温温润润的眼神看她。他说她的琴里有心,说她是莲花,说要教她填词。他送她砚台,刻着“守心”。他写词给她:“愿君如莲不染尘,亭亭玉立水云间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滴在琴弦上,咚的一声,像心跳。
她没有擦。她继续弹。
第三首,是她自己编的。没有名字,只有调子。调子里有佛寺的钟声,有山门口的雪,有醉杏楼的红灯笼,有苏妈妈的药味,有翠翘的笑声,有周邦彦的眼睛。她把十五年的苦、十五年的痛、十五年的等、十五年的盼,全都弹进了这首曲子里。
弹完了,她停下来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桂花树叶子的沙沙声,能听到远处街上打更的梆子声,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月光,看着桂花树,看着那扇钉着木条的窗户。
她忽然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“这就是我的命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我就这样认命了吗?”
风吹过桂花树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说——是的。认了吧。别挣扎了。你就是这个命。从三岁被送到佛寺那天起,从八岁被卖进醉杏楼那天起,就注定了。挣扎了这么多年,有用吗?你还是要梳拢,还是要接客,还是要在那些男人面前笑。你逃不掉的。
懒人小说 致力于提供 林中1瞥《汴京月,师师令》全本阅读体验。本章 第67章 抚琴自问 已结束,请继续下一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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