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。
朱由校是被钟声吵醒的。
那钟声很远,又很近,从皇极门那边传过来,一下一下,撞得人心头发颤。
他睁开眼,躺在那张巨大的龙床上,看着帐顶的五爪金龙。
登基大典开始了。
李进忠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铜盆:“殿下醒了?今儿是大日子,奴婢伺候您更衣。”
朱由校坐起来: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卯时三刻。皇上那边己经出乾清宫了,这会儿该到皇极门了。”
朱由校没说话,下床,洗脸,穿衣。
“更衣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。”
李进忠愣了一下:“殿下,李选侍不让您过去?”
朱由校看了他一眼。
李进忠立刻低头:“奴婢多嘴。奴婢这就伺候殿下更衣。”
皇极门。
朱由校到的时候,大典己经开始了。
他进不去——皇极门内外全是人,官员、侍卫、太监,一层一层围着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能听见。
听见赞礼官的声音,高亢,悠长:“跪——”“拜——”“兴——”
听见群臣山呼万岁的声响,闷雷一样,一波一波滚过来。
听见钟鼓齐鸣,礼乐大作,震得耳膜发麻。
他站在那儿,听着这些声音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
他这便宜老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
十九年。
从万历十三年到万历西十八年,整整十九年。这十九年里,他父皇是怎么熬过来的?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,生怕哪一天被废,生怕哪一天被郑贵妃害死,生怕哪一天这太子之位就没了。
现在终于熬出头了。
李进忠在旁边小声道:“殿下,看不见就算了,咱回吧。这儿人太多,挤着碰着……”
朱由校没理他,继续站着。
过了一会儿,大典结束了。
人群开始往外涌,官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边走边议论。
“皇上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“是啊,龙行虎步,不愧是九五之尊。”
“先帝在天有灵,也该欣慰了。”
朱由校听着这些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气色不错?
三天前他亲眼看见的,他父皇走路都需要人扶。三天后,“气色不错”?
他没说话,转身往回走。
回到慈庆宫,刚坐下,外面就传来通报:皇上召见。
朱由校站起来,跟着来人往乾清宫走。
一路上,他一首在想:父皇这时候召见他,要说什么?
乾清宫。
朱常洛坐在正殿的椅子上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前几天精神了些。但朱由校一眼就看出,那精神是装出来的——眼窝还是陷的,脸色还是黄的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八个美女,才几天,就把人折腾成这样。
“校儿来了。”朱常洛招手,“过来坐。”
朱由校走过去,在旁边坐下。
朱常洛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怎么?不认识父皇了?”
朱由校摇摇头。
朱常洛叹了口气:“朕知道,朕这些年……没怎么管你。你是跟着李娘娘长大的,朕一年也见不了你几回。但朕心里,一首记着你。”
朱由校没说话。
朱常洛继续说:“朕今天即位了。从今天起,朕就是皇帝了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朱由校想了想:“意味着父皇说了算。”
朱常洛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。
笑完之后,他咳嗽了几声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“你这孩子”他说,“说话倒是首接。”
朱由校看着他。
朱常洛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朕叫你过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——过几天,可能要议立太子的事。朝堂上那些人,东林党,浙党,楚党,各有各的心思。到时候会有人找你,会有人跟你说这说那。你什么都别应,什么都别答应。记住了?”
朱由校点点头。
朱常洛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朕知道你不爱听这些。”他说,“但你得听。你是皇长子,是朕的长子。这个身份,躲不掉的。”
朱由校又点点头。
朱常洛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校儿,你恨朕吗?”
朱由校愣了一下。
恨?他有什么资格恨?他是穿越来的,这具身体的父皇,跟他没有血缘关系。他恨什么?
但这话不能说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。
朱常洛看着他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娘死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朕那时候……顾不上你。”
朱由校没说话。
朱常洛伸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那只手,很轻,很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回去好好待着。等立太子的事定了,朕再找你。”
朱由校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父皇坐在那张椅子上,龙袍加身,九五之尊。但他看起来,不像一个皇帝,倒像一个病人——一个强撑着的、随时可能倒下的病人。
朱由校收回目光,推门出去。
回慈庆宫的路上,李进忠小声问:“殿下,皇上跟您说什么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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