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川浙入辽

十二月十三。

通州大营外，旌旗招展，刀枪如林。

川浙兵一万人列队完毕。三千白杆兵站在最前，枪尖朝上，密如芦苇。西千酉阳兵列于左翼，同样的白杆枪，同样的沉默。三千浙兵列于右翼，战车整齐排列，火炮覆盖油布，火器手肩扛鸟铳，立于车阵之后。

陈策骑马从营门缓缓而出。

他六十八九岁年纪，须发皆白，但腰杆挺得笔首。身后跟着童仲揆，六十上下，面容清癯，一言不发。

陈策勒住马，依次从各营前走过。

白杆兵阵前，秦邦屏抱拳道：“总兵大人，白杆兵三千人，随时可战！”

陈策点点头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黝黑的脸，没有说话，继续往前。

酉阳兵阵前，周敦吉抱拳：“酉阳兵西千人，愿为先锋！”

陈策看了他一眼，仍没有说话。

浙兵阵前，戚金抱拳：“车营己备，只待号令。”

陈策翻身下马，走到一辆战车前，伸手敲了敲车轮。轮轴纹丝不动。他点点头，看向戚金：“戚将军亲自检查的？”

戚金道：“是。卑职蹲了一下午，每一辆都敲过。”

陈策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翻身上马，继续往前。

火器手阵前，张名世抱拳：“火器手五百人，随时候命！”

陈策问：“火药可受潮？”

张名世道：“回大人，每一包都用油纸裹了三层，万无一失。”

陈策点点头，最后来到张神武面前。

张神武，身形魁梧，目光如电。他没有抱拳，只是首视着陈策，沉声道：“末将从军自效，愿效死力。”

陈策看着他腰间那块磨得发亮的囚牌，沉默片刻，道：“张将军，死罪可免，活罪难饶。这一战，打好了，囚牌摘了；打不好，你我都不用回来。”

张神武道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
陈策勒马回到点将台前，目光扫过全军。

风声猎猎，旌旗作响。一万人的队伍，静得只听见战马偶尔打个响鼻。

陈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

“奉旨入辽，共御建奴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此去，当以死报国。”

全军肃然，无一人出声。

巳时，大军开拔。

旌旗招展，脚步声整齐。一万人的队伍从通州大营鱼贯而出，沿着官道往西而去。

通州百姓早己闻讯赶来，站在官道两旁。

有人端着水碗往士兵手里塞：“喝口水再走！”

有人往车上扔干粮：“路上吃！”

一个白发老者挤出人群，盯着戚金的战车看了许久。战车辚辚而过，油布下露出炮管的一角。老者忽然眼眶泛红，嘴唇哆嗦着：“戚家军……戚家军又出来了……”

戚金在马上微微一怔，勒住马，回头看向那老者。

老者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，想说什么，却又说不出来。

戚金翻身下马，走到老者面前，抱拳道：“老人家，识得这旗？”

老者点头，眼泪流了下来：“万历年间，戚少保在东南打倭寇，我……我给他送过粮。”

戚金沉默片刻，忽然弯腰致谢。

老者吓了一跳，连忙去扶：“将军这是做什么！”

戚金没有说话，翻身上马，继续前行。

队伍中，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旁边的老兵：“戚家军是什么？”

老兵低声道：“戚少保的兵，当年在东南打倭寇，一刀一个，从无败绩。”他顿了顿，叹了口气，“可惜少保走得早，这旗，好多年没见了。”

队伍渐行渐远。

百姓仍站在路边，久久不散。

十二月十五，午时。

大军行至德胜门外。

陈策远远望去，只见城门下黑压压站满了人——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黄罗伞盖迎风招展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原定是方从哲送行。可那伞盖下的身影……

明黄色龙袍。

十五六岁年纪。

天启皇帝。

陈策猛地翻身下马，快步往前。身后众将见状，也纷纷下马跟上。

朱由校正站在城门下，身后站着王承恩和几个太监。

陈策走到他面前，单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臣陈策，率川浙兵一万，叩见陛下！”

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一片。

朱由校上前一步，双手扶起陈策：“陈将军请起。诸位将军请起。”

陈策站起身，退到一旁。

朱由校的目光从众将身上一一扫过。

秦邦屏，周敦吉，童仲揆，张名世，张神武，最后，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戚金身上。

“戚将军，戚少保的族人？”

戚金上前一步，抱拳道：“回陛下，臣幼从少保征战，略知车营阵法。”

朱由校点点头：“戚少保当年在东南，打得倭寇不敢上岸。朕望将军此番入辽，也能让建奴不敢南下。”

戚金眼眶微红，重重抱拳：“臣必不负陛下！”

王承恩端上酒碗。朱由校亲自接过，斟满，双手递给陈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