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翡翠岛旧址

两天的航程，郭凡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练。

婷可号的智能系统不需要人操舵，船自己知道怎么走。海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，带着一股越来越浓的陆地气息——不是泥土，是近海浮游生物和藻类混合的味道，腥，但是活的腥。翠花蹲在他肩上，鼻子不停抽动。

“闻到了。”她说，“漳市的海，跟香港不一样。香港的海是咸的，这里是腥的。”

郭凡没接话。他认得这个味道。

魏守诚从第一天上了船就没怎么说话。他站在船舷边，一只手扶着栏杆，望着西北方向，除了吃饭和睡觉，几乎不动。海风把他的衣摆和头发吹得乱七八糟，他不理。魏婷端了杯热水过去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又放回她手里，眼睛始终没离开西北方向。

郭大牛蹲在甲板角落，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对银耳环。他每天摸出来看两三次，看完又揣回去，粗糙的手指在小布包上按一按，确认它还在。雪银趴在甲板上，银色的瞳孔跟着郭大牛的手指动，看了一会儿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傍晚，海面上出现了几只白鸟。

不是海鸥，是白鹭。它们在婷可号的桅杆上歇了歇脚，又飞起来，朝着西北方向掠去，翅膀在夕阳里镶了一圈金边。魏守诚看到那几只白鹭，扶着栏杆的手收紧了。

“快到了。”他说。

这是两天来他说的第一句话。

深夜，婷可号抵达了坐标点。

海面上什么都没有。

翡翠岛原本的位置，现在只剩几块礁石露在水面上，最高的那块也不过半人高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，像几颗被敲碎后胡乱扔在海里的牙齿。当初炸岛的时候，郭凡把整座岛连同上面的小楼、灵田、大棚、渔场全部收进了灵境，然后埋下炸药，将一切化为焦土。现在那片焦土沉在海底，上面覆盖了几个月来的泥沙和藤壶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

魏婷走到他身边。
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把手伸过来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被海风吹得冰凉，骨节分明，和当初在北港村牵的手一模一样。

郭凡握住她的手。
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被压住的哽咽。

是魏守诚。

他站在船舷边，两只手抓着栏杆，肩膀在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满脸都是眼泪。但他没出声。他把声音全部压进了喉咙里，只漏出来一声极轻的、像叹息一样的哽咽。魏婷转过头去看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说话，只是把郭凡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
一艘小渔船从海岸方向驶来。

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，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黄线。灯语是对的——三短，一长，两短。婷可号的智能系统自动回应了灯语。渔船靠上来，船上一个西十来岁的男人仰起头，借着煤油灯的光打量着甲板上的人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。

“魏叔！”他朝魏守诚喊了一声。

魏守诚抹了一把脸，走到船舷边往下看。“阿忠。”

陈忠，魏守诚老战友的儿子，现在是漳市供销社副主任。当初南北合作社的物资进出漳市，就是经他的手。翡翠岛炸毁之后，他被调去了市里，这次周部长安排的秘密交接，他又被派回来了。

陈忠带着两个帮手爬上婷可号。他走到甲板上那堆物资前面，掀开防雨布的一角，看到了化肥的编织袋、农药的木箱、拖拉机零件的铁皮箱。然后他看到了那两台精密机床。

他蹲下来，把手掌按在机床的铸铁床身上，按了好一会儿。

“这是车床。”他说。

郭凡没说话。

“漳市整个地区，没有一台能车百分之一毫米精度的车床。”陈忠站起来，看着郭凡，“这两台机床，能修多少台拖拉机，能车多少根曲轴，能救多少亩地，我算不出来。”

郭凡把货单递给他。陈忠接过来，签了字，递回去。他的字签得很大，占了三行的位置，但手是稳的。

郭大牛扛着一个大麻袋从船舱里爬出来。麻袋里装着奶粉、罐头、白糖和布料，是他自己掏钱从铺子里买的，准备带回去给他娘。

“村里还有几户老人，东西不多，分一分。”郭凡说。

郭大牛把麻袋往肩上一扛。“够分了。村里剩下的老人不到十户，这些奶粉罐头够他们吃半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