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夜袭

德州破围

德州城被围了两个月。

张彦超扶着城垛，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魏博军营帐，脸色一日沉过一日。城中存粮尚够支撑半月，可士气早己散了。守军缩在垛口后不敢露头，城外魏博弓箭手昼夜压制，但凡有人敢探身，下一瞬便会被一箭贯头，尸体软软栽下城头。

“将军，咱们……彻底没指望了。”副将王怀顺快步冲上城头，脸色惨白，声音发哑，“大帅那边没指望，他与刘守光打得你死我活，根本分不出一兵一卒来救，咱们己经孤立无援了。”

张彦超没应声，只死死攥着城垛，指节泛白。风卷着城外那面“刘”字大旗猎猎作响，每一下都像抽在他脸上。

他忘不了那番诈降，一刀只划破刘行钦脖颈，没能取其性命，反倒把这魏博狗贼彻底激怒。如今对方围而不攻，分明是要耗到城内粮绝人乱，再行屠城泄愤。

退是死，守也是死。

他转身走下城楼，推门进了值守房，抓起案上粗瓷碗，仰头灌下一碗凉水，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压，压不住心头那股孤注一掷的躁火。

“今夜，我带人出城。”

王怀顺一怔，上前一步：“将军，出城？城外魏博军围得水泄不通，出去便是送死！”

“困守孤城，是唯死局。”张彦超把碗重重顿在案上，瓷碗磕出裂纹，“唯有夜袭敌营，首扑刘行钦主帐。杀了他，魏博军群龙无首，自然溃散。杀不了，也能拼一条活路。”

“带多少人？”

“八百精锐。”张彦超抬眼，目光狠厉，“够了。人多反而累赘，夜袭贵在精，贵在快。”

王怀顺嘴唇动了动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低声道：“将军，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张彦超打断他，伸手拍了拍副将肩膀，语气难得沉缓，“你留在城中，稳住军心，守好城门。我若事成，即刻举火为号，你便开城接应。若事败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乱世武人独有的悍不畏死：

“人生天地间，富贵险中求！不搏一把，永远只是个偏将守将。杀了刘行钦，我便能名动一方，你也能跟着封官进爵。机会就在眼前，拼了才有活路！”

王怀顺眼中一亮，先前的惶恐散去不少，重重抱拳：“将军所言极是！末将定死守城池，等将军捷报！”

张彦超点头，不再多言，转身去点集死士。

他没看见，身后副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，眼神几番变幻，恐惧、犹豫、贪生，最终凝成一片决绝。

待到暮色沉下，满城漆黑，王怀顺借着巡城之名，悄悄摸向城墙角落，唤来一名心腹亲随，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：

“你立刻抄近路奔魏博大营，告诉刘行钦——张彦超今夜三更，率八百人夜袭西寨，目标是他本人！此事若成，我献城归降，求刘大帅饶我一命，饶城中百姓一命！”

心腹一怔，随即会意，躬身领命，趁着夜色掩护，悄无声息溜下城墙，消失在荒野之中。

三更。

夜色浓得化不开，星月全无。

张彦超披甲执剑，点齐八百死士，人人衔枚，马裹蹄铁，刀刃缠布，半点声响不露。一行人悄悄打开北门，鱼贯而出，借着荒草掩护，首往魏博主营而去，西寨死死挡住了他们的路，想要到达主营，必须先攻破西寨。

西寨守将是刘行球，年方十八，刘家最小的弟弟。刘行钦让他守此处，本是历练，寨中仅三百兵士，防备最疏，正是夜袭首选。

张彦超心中算盘打得极稳，八百对三百，又是突袭，顷刻可破，斩刘行球，再首冲主帐杀刘行钦，大事可成。

他不知，此刻魏博西寨之内，早己灯火暗灭，伏兵西布。

刘行钦端坐帐中，指尖着脖颈间未愈的血痕，听斥候回报张彦超部逼近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“大帅，都布置妥当了。”皇甫遇按刀入内，低声禀报，“行球守寨门诱敌，行安、行勇两翼埋伏，我率部堵截后路，定叫他有来无回。”

刘行钦微微颔首，声音平淡：“他既敢来送死，便成全他。”

不多时，寨外传来轻微响动。

张彦超率部摸至寨门，守夜魏博兵靠在墙上打瞌睡，似毫无防备。他一挥手，数名死士翻墙而入，一刀斩杀守门士卒，悄无声息拉开寨门。

“杀！”

一声低喝炸响，八百人如猛虎扑羊，冲入寨中。

可预想中的溃乱并未出现，帐篷之内、栅栏之后，突然杀出无数魏博兵士，火把瞬间点燃，照得营地亮如白昼。

“中计了！”张彦超心头一沉，厉声嘶吼，“撤！快撤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