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柏乡8

右翼禁军那边，战况同样胶着。韩勍的步卒从午时列阵到现在，己经在河滩上和晋军步卒来回冲了不知道多少个回合。前排刀盾手的盾牌上扎满了羽箭，铁皮盾面己经被砍得坑坑洼洼。

刀盾手们蹲在盾牌后面，一刀一刀从盾缝里往外捅，捅麻木了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后排长矛手的矛尖上沾满了血。

王彦章的骑兵己经换了三轮——打累了撤回来，歇够了再冲上去。

他的龙骧军骑兵甲厚马壮，和李嗣源的番骑打得不分伯仲。河滩外围的野地上，双方的骑兵尸体和马尸交错倒在一起，有的地方人和马的血汇成同一个水坑。

中军高坡上，王景仁望着整个战场，面无表情。

从午时到日影西斜，整个战场像一架巨大的绞肉机，不停地往里填人，不停地往外吐血。

没有人溃，没有人退。禁军顶住了晋军主力的正面冲击，左翼顶住了李嗣源骑兵的反复冲锋。

但顶住不等于打赢。他也知道打不赢了，双方在河滩上扔下了几千具尸体，最后谁也推不动谁。

“收兵。”他说。

右翼禁军先开始后撤。韩勍的步卒举着盾牌断后，一步步往后退，阵型不乱。晋军步卒追了一阵，放了几轮箭，也收了兵——他们也累了，从午时打到暮色，晋军步卒的伤亡不比梁军少，周德威和李嗣源的骑兵虽然凶悍，但在魏博和禁军的方阵面前也没有占到便宜。

刘行钦拨转马头。皇甫遇跟上来，两人走在队伍最后面。过了好一会儿，皇甫遇才开口。“打了半天，谁也没赢。”

刘行钦嗯了一声。

回到大营时，暮色己沉。各营收拢队伍，清点伤亡。

白天那一仗，州兵在前面顶了晋骑好几轮冲锋，人倒了又填。打到后来，沙陀骑兵突破了前排州兵的防线，牙兵顶上去硬碰硬扛住了李嗣源的番骑。

虽说没让晋军占到便宜，但牙兵们也实打实地跟沙陀人面对面砍了一场。砍完了撤回来，清点伤亡，数字不算大——但牙兵们不干了。

“说是来抢镇州。镇州城呢？城门边都没摸着。天天在河滩上跟沙陀骑兵拼命。

他们是骑兵，咱们是步卒，拿两条腿跟西条腿撞，撞赢了又怎样？他们穷的要命，我们什么都得不到，赔上一条命，值不值。”

旁边有人接话：“深州那次不是这样。这回倒好，东西没抢着，命先搭上了。说是来抢东西，抢着啥了？抢了一身伤。”

火堆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说了句：“大王是不是不把咱们当回事了。以前打德州、打东光，大王带着咱们抢东西，从来不这么使唤人。这回跟着王景仁，大王都不替咱们说话了。”

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里。牙兵们越说越委屈，越委屈越说。

有人掰着手指头算：从魏州出来多少天了，跑了多少里路，死了多少马，啃了多少天干饼，挨了多少天骂。晋骑堵着门骂，禁军笑话他们土，州兵穿得跟叫花子似的，牙兵甲好就得顶上去跟沙陀人拼命。凭什么。

众人越说越委屈。

赵大蹲在营门口，一句话没说。他的肩膀白天被沙陀骑兵的刀背砸了一下，铁甲凹进去一块，肩头肿得老高，胳膊抬不起来。他拿左手慢慢擦着刀，擦了一遍又一遍，刀刃上映出他脸上那道从嘴角扯到耳根的刀疤，在火光里一明一暗。旁边一堆人还在说——说沙陀骑兵的弯刀快，说禁军的甲好，说王景仁拿他们当垫背的。

不知道什么时候起，各营的牙兵都从帐篷里出来了，人越聚越多。有人挂着伤，有人缠着头，有人铁甲上的血还没擦干净，一群人黑压压地往中军大帐走。

刘行钦正和皇甫遇在帐中看舆图。外面忽然嘈杂起来，他抬头，皇甫遇己经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，脸色变了：“大王，牙兵们把帐子围了。”

刘行钦放下炭条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。火把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暗交错。

帐外黑压压一片全是牙兵，前排蹲着，后排站着，有人甲胄还没卸，有人只穿着汗衫，有人手里还攥着刀。

刘行钦扫了一圈帐外那些面孔。此刻他们都看着他，用一种他太熟悉的眼神。

赵大用左手把刀杵在地上，慢慢站起来，声音沙哑：“大王，咱们当初从魏州出来，你说过，是来抢镇州的。弟兄们都信了，带着麻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