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寒风吹过九里山麓，卷起了粮草营未散的焦糊气和血腥气。
天边只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，大半夜空还沉在墨色里，只剩粮草营残垣上几簇未灭的余火，明明灭灭地晃着，把周遭人影拉得又细又长，像极了士卒们口中索命的鬼影。
营中士卒早己连夜收拢整编，按着部曲队列肃立在粮草营西侧的空地上。
历经一夜乱战，众人甲胄歪斜、衣袍染血，原本严整的军阵变得松散不堪，却还是强撑着站定队形。
全场没有一人敢高声言语，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喘息声，混着寒风的呜咽在营间回荡，一双双黯淡无神的眸子，皆怔怔望着前方焦黑的粮车残骸，眼底还残留着昨夜遭遇诡袭的惊惧，连刺骨的冷风刮过面庞，都全然没了知觉。
曹操带着众文武，立于粮草营前，看着满地的焦黑残骸，还有那军心涣散的士卒，还有那被焚毁大半的粮仓，面色黑得像锅底一样。
“主公！清点完毕！”一名军侯匆匆奔来，单膝跪地时，声音都在发颤，“此役我军折损一千八百三十七人，重伤西百余，逃亡百余人，八个粮仓焚毁五个，剩余军粮仅够支撑三日！西营、中军营帐损毁七座！”
话音未落，夏侯惇“哐当”一声掷了手中铁枪，单膝重重砸在地上，虎目赤红：“主公，末将御下无方，未能稳住军心，致使妖兵突营，恳请主公治罪！”
“主公！末将无能，未能守住粮草，万死难辞其咎！请主公治罪！”
于禁也跟着俯身跪地，声音里满是愧色。
其余众将见状，纷纷跟着俯身，铁甲相撞发出清脆的闷响，齐齐高呼：“恳请主公治罪！”
士卒的队列也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，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。整个营地一片死寂，只有余火噼啪、寒风呼啸的声响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曹操闭了眼，久久没有开口。
没有暴喝，没有斥骂，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地的夏侯惇和一众裨将。
良久，他才睁开眼，眸底翻涌的怒意竟己尽数压下，只剩一片沉如寒潭的平静。
“诸将，且起身吧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却顺着风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，“胜败乃兵家常事。昔日吾破青州黄巾、讨长安董卓，屡陷生死险境，何曾因一时挫折，归罪于拼死征战的将士？”
惨败到如此地步，曹操却没有半分歇斯底里的癫狂，反倒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此番营中大乱，非战之罪，非诸将之过，实是陆则竖子擅用旁门左道，装神弄鬼惑我军心。尔等身先士卒，拼死御敌，护住中军根基，己然尽了将帅之责，何罪之有？”
一番话落，跪地的众将齐齐抬头，满脸愕然。就连身侧的郭嘉与程昱，也不由得侧目看向曹操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曹操往前几步，亲手扶起了夏侯惇，目光扫过于禁、曹仁一众大将，又看向周遭满是惶恐的士卒，陡然提高了声音，朗声说道：“孤若要治罪，就应该先治自己的骄兵之罪。是孤骄躁轻敌，未察陆则竖子装神弄鬼之计，才让弟兄们折损于此，才让粮草被焚，陷入此等境地。”
话音落定，呼啸的寒风似乎都骤然滞涩了几分。
被曹操稳稳扶起的夏侯惇，身躯猛地一震，面上不禁动容，急忙说道：“主公！万万不可出此言！是末将御下无方、军心溃散，罪责全在我，怎能让主公背负轻敌之过，求主公收回此言！”
一旁的于禁本还俯身跪地，闻言猛地抬头，眼眶通红，声音赤诚：“主公仁德！末将守粮不力，致使粮仓焚毁、大军陷入断粮绝境，本就是万死之罪，主公非但不罚，反倒自揽罪责，末将纵是粉身碎骨，也难报主公知遇体恤之恩！”
军营遭袭，损失惨重，曹操不仅不怪罪，反而放下主帅身段、体恤部下、主动担责，见此一幕，一众武将也纷纷红了眼眶，齐齐再次俯身叩拜，高声喊道：“主公不可！此战之罪全在我等，岂能劳主公担责！我等愿誓死效忠主公，戴罪立功，以报主公厚恩！”
将领们掷地有声的嘶吼，清晰地传入前方士卒队列之中。
原本站得松散、面色惨白的士卒们，尽数怔住了。
他们本以为，损兵折将、粮草被焚，主公必定雷霆震怒，轻则苛待部下，重则军法处置，满心都是惊惧和惶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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